神学装备

适当的神学装备,对释经者会有很大帮助。可是,一提到“神学”,有人就摇头,将其视为“人的东西”而全盘否定之。在一些人的口中,“神学”已成为一个贬义词。周天和曾感慨地这样写道:

多年前我在一间教会任传道职时,曾听一位颇有名气的布道奋兴家引用《提摩太后书》二章二十至二十二节的经文,讲述作神合用器皿的道理。她强调,一只清洁的瓦杯,胜过一只肮脏金杯;又把曾受过神学训练的传道人比作金杯,把未受过神学训练的布道奋兴家比作瓦杯。她进一步问听众:“你们喝茶或饮水的时候,喜欢用清洁的瓦杯,还是肮脏的金杯呢?”听众的答案,相信人人都猜想得到。

然而问题是:瓦杯是否必然清洁呢?金杯是否必然肮脏呢?假如瓦杯和金杯都是清洁的,究竟哪一只贵重呢?假如不小心把两只杯子都掉在地上,哪一只比较容易损坏呢?

保罗在《提摩太后书》二章二十至二十二节用了一个隐喻勉励提摩太作素质高贵的金器和银器;然后再进一步勉励他,要追求圣洁,脱离卑贱的事。保罗的意思显然是,一方面勉励提摩太作清洁而高贵的器皿,另一方面又安慰提摩太,不要为自己的软弱灰心,因为即使是保罗,仍自觉是“瓦器”(林后47)。然而只要力求圣洁,脱离卑贱的事,也能被主看作贵重的器皿使用。[i]

还有人说,王明道“先生”,倪柝生“弟兄”,寇世远“监督”,吴勇“长老”,没有一位是神学“硕士”、“博士”,但他们都是神所重用的人。言下之意,神学可有可无。这种说法,是似是而非的。虽然这些被神重用的人没有正式在神学院就读,但这并不表明他们没有接受过神学方面的装备。

全盘否定神学的观点,可能有如下原因。

    首先,神学教育自身存在某些缺陷。且不说偏离正统信仰的神学教育会使受教者的基本信仰被拆毁,使教会蒙受损失(见拙作《圣经的权威》,第116-118页),就是信仰纯正的神学院,有的偏重于学问的研究而忽视了灵命的培养,以致使受训者知识高深而热心不足,神学丰富而灵命枯干,使人严重怀疑神学教育的价值。[ii] 有人便因噎废食、以偏概全,否定一切神学。

其次,否定神学的人并没有意识到,没有人在释经时能够离开神学,正像没有人能够离开释经的前设一样。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神学观点,未接受神学训练的人也不例外。周天和指出,即使最极端的,完全否认神学价值的一派,表面上他们似乎没有什么神学主张,但骨子里,他们所坚持的“否定一切神学”的观点,便是他们主张的神学理论呢![iii] 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有自己的神学观点。差别仅仅在于,自己的神学观点是否正确、是否系统、全面而已。所以,一位称职的释经者,应该努力使自己具备正确、全面的神学观点。周天和指出,宗教改革家加尔文曾经说过:“蒙神呼召作祂话语职事的人,是蒙召作第一流的学者。”[iv]

第三,有人说,释经只需直接来到神面前,直接向神学,根本不需要向人学。这种把神学斥之为“人的东西”、而一概予以否定的观点,实际是有意或无意在宣称,神只开启他自己,而不开启别的任何人。咋听之下,这样说似乎言过其实、过于刻薄了。但不幸的是,事实确实如此。一位从来不看神学著作、不读别人的书的人,当他们释经有了心得以后,便在讲台上、在团契中宣讲,甚至录音、录像、出书,以各种方式与人分享。这本无可厚非。但是,与此同时,他们又劝诫信徒不要读别人的东西。这不是“唯我属灵”又是甚么?再说,如果信徒真的接受了他们的观点,只读《圣经》不读别的,那么,他们的宣讲、他们的录音、录像、书籍岂不也就没人听、没有人看了吗!如果真是这样,教堂里还需要讲道吗?信徒还需要听道吗?英国著名的传道人司布真,曾恳切地批评过这种以自以为是和自我中心的人:

当然,你们不会自以为聪明到可以用自己的方法来解释《圣经》,可以无需寻求古圣先贤的帮助,就是那些在释经园地上先你而行、努力耕耘者的成果。假使你们有那种想法,请停下来祷告,因为你们配不上真正悔改的结果,而且你们就像那少数跟你们一般见识的人一样,认为寻求帮助的行动,是对你们绝对无误的一种侮辱。奇怪的是,某些人口里常说圣灵如何向他们启示真理,却没有想到自己在帮助别人明白《圣经》一事上,竟是如此贫乏。[v] 

克莱茵等人则从另外一个角度评论说:

作为一个释经者,我们必须警惕自己不要陷入个人主义的网罗。我们要认清自己是基督的身体(教会)的一员。首先,在教会(不论是地方性的或是普世性的)中有许多真正聆听经文的需要,以便得到喂养。我们并不是在真空的状态下工作的;我们不是第一个思索、找出《圣经》的意思的人。我们需要同路人的丰富、努力和帮助,来验证我们的看法,并确定这些看法的准确性。同样,我们的结论如果正确,对别人自然就有其重要性。历代以来,由圣灵建立和组成的教会,承担了这个责任;教会提供了一个场地,使我们能在其中有系统地表达对《圣经》的诠释。上述的责任、守望避免了自以为是和个人化的释经。对那些无法超越个人处境、视野狭窄的人,它可以防范他们得出为满足自己而作的结论。假如我们试图只以个人的努力来解释《圣经》,以至局限了对《圣经》的诠释和对神的真理的表达,我们便无疑否定了一个事实--耶稣基督的教会是一个普世、跨越所有文化界限和狭隘思想利益的群体。倘若我们发现了神启示的意思,那么在基督的普世教会中,当别人衡量我们用来达致结论的证据时,也会觉得合情合理。[vi]

当然,“神学无用”的另一端,就是“唯独神学”。有机会接受比较系统的神学训练的人,就有可能从否定神学的极端跳到“唯独神学”的极端。2001年,在美国“海外神学院”第三届毕业典礼上,笔者在应届毕业生的致辞中曾这样说过:

面向将来的事奉,重读德国著名神学家邸立基(Helmut Thielicke)的著作《神学第一步》(A little Exercise for Young Theologians),[vii] 仍有鲜活感。他对神学生的警告切中要害。对我们有机会窥视神学殿堂一角、浅尝神学丰筵的毕业同学而言,不会再有人认为神学无用了,但确须避免走向“唯独神学”的另一个极端。“书到用时方知少”。其实,还没有到用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少了:学院图书馆里的许多书,我们都未看过。但当我们进入工场后,在平信徒面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摆出一付教师爷的架子,张口释经原则怎样,闭口《圣经》原文如何;认为没有受过正规神学训练的人,释经既肤浅,又错误百出;把神学装备当作炫耀自己的资本,处处表现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邸立基指出,这是神学生常犯的“理性的骄傲”。

《圣经》决不是只有神学生才可以解读,它是属于千万万信徒的。事实上,主耶稣所拣选的十二个门徒都是“没有学问的小民”(徒413);正是他们,把福音传到世界各个地方,有的还成为了《圣经》的作者。相反,饱学的文士和法利赛人对《圣经》的理解又如何呢?许多《圣经》原文专家却成为批判、割裂《圣经》的人。许多平信徒对《圣经》的悟性远远地超过有的神学家。因为,神的话是灵,是生命(约663),需要主“开心窍”(路2445)才能明白。有了从神来的领悟力,再加上神学装备,就会“如虎添翼”;缺少属灵的直觉,神学装备只能是吓唬人的“纸老虎”。所以,我们要力戒骄傲,虚心向弟兄姊妹学习。我们有力、深刻的释经、讲道,美善的属灵生命的流露,就是为“海外神学院”作见证,可以吸引更多的信徒以不同的方式接受神学装备,为神国培养更多工人。这不仅蒙神悦纳,也会使院长、老师和同工门深得安慰,也是我们对他们的最好报答。愿我们彼此共勉。

属灵生命的操练和神学知识的追求之间的平衡,是每一个释经者必须努力把握的。

按照笔者个人的经验,在神学装备中,对释经帮助最大的是系统神学、教会历史、释经学和讲道学。如前所述,系统神学是信徒从《圣经》的启示中摘取的神学体系,是基督教信仰的基本构架,如神论,《圣经》论,基督论,圣灵论,天使论,人论,救赎论,教会论,末世论,等等。这样的神学体系,是许多世纪以来,无数受圣灵光照的圣徒、学者,经过艰辛的耕耘,一代一代地积累而成的,是任何个人穷一生的精力读经无法得到的。有了系统神学的知识,释经时就能够站在更高的高度了解每一段经文的意义,而不至于只见树木不见森林。陈惠荣和胡问宪认为:“在这个怀疑主义高涨的世代,我们若没有同时掌握到《圣经》的神观、人观、罪观、救赎观,以及历史急速迈向的最终目标,能否清晰而全面地了解《圣经》的性质及解释《圣经》的方法,实在颇成疑问。”[viii]

教会历史能帮助信徒了解基督教会两千年的历程,看到教会的发展和壮大,看到人的软弱和失败,更看到神的信实和大能。教会历史还能帮助释经者了解基督教主要教义(即系统神学的要点)的形成历史,从而加深对这些教义的认识和理解。

释经学、讲道学与释经有更直接的关系,可以帮助释经者掌握释经的基本方法、尽可能读出《圣经》的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思,并帮助释经者预备讲章,把《圣经》的教训应用到当代信徒身上。

对《圣经》原文(希伯来文和希腊文)的学习也是重要的。当然,神学训练中的原文学习,对多数受训者来说,仅仅是入门而已。虽对原文谈不上精通,但对于查考有关原文研究的书籍、资料却大有帮助。蓝姆引用若列(H. H. Rowley)的话说:

并不是每一个解释《圣经》的人都能受到理想的装备。事实上,没有一个人拥有的装备能臻於理想。若是要求每一个解释《圣经》的人在语言上都有广泛的装备,那么就只有少数几个专家够格从事解释《圣经》的工作。从另一方面说,在语言方面有丰富知识的这些专家,也许缺少了解释《圣经》的其他一些必不可少的条件。但是,要求一个有意对别人解释《圣经》的人,对希腊文和希伯来文有适当的认识,是合理的。一个人若是自称为解释希腊悲剧的专家,却对希腊文一窍不通,或是自称儒学专家,却不懂得一个中国字,我们会觉得惊讶。可是,解释《圣经》的人往往对原文一点认识都没有,却可以满有把握地放言高论。[ix]

同时,蓝姆也强调说,“资质中等的人,加上自己的努力、教师和书籍的充分指导,足可以发现《圣经》中绝大部分经文的中心意思。《圣经》中主要的真理,并不需要高深的学问才能明白,仿佛《圣经》只是为高等学者写的似的。”[x] 圣灵对信徒的带领是各不相同的。各人可按自己的领受,决定对学习《圣经》原文的态度。“毫无疑问,一个单纯、真挚、未受过任何教育的信徒,可以领悟《圣经》中最重要的真理。”而“受过高深训练达到研究和专业水平的人,可以从事需要慎密思考和技能的研究,编写注释书,进行经文鉴别,翻译、评估为《圣经》带来新的亮光的古代文学作品,以及编译现代的《圣经》译本。”[xi]

 




[i] 周天和著,《从金杯和瓦杯说起》,载於:张杨淑仪、黄淑玲(编辑),《圣经时代的见证》,香港:香港读书会,1992年,128-129页。

[ii]周天和著,《从金杯和瓦杯说起》,载於:张杨淑仪、黄淑玲(编辑),《圣经时代的见证》,香港:香港读书会,1992年,129页。

[iii]周天和著,《从金杯和瓦杯说起》,载於:张杨淑仪、黄淑玲(编辑),《圣经时代的见证》,香港:香港读书会,1992年,134页。

[iv]周天和著,《从金杯和瓦杯说起》,载於:张杨淑仪、黄淑玲(编辑),《圣经时代的见证》,香港:香港读书会,1992年,137页。

[v] 转引自:William W. Klein Craig L. Blomberg, and Robert L. Hubbard, Jr著,蔡锦图主编,《基道释经手册》,尹妙珍等译(香港:基道出版社,2004年),第168 页。

[vi]William W. Klein Craig L. Blomberg, and Robert L. Hubbard, Jr著,蔡锦图主编,《基道释经手册》,尹妙珍等译(香港:基道出版社,2004年),第170页。

[vii] Helmut Thielicke著,《神学第一步》,陈佐人译(香港:卓越书楼,1995年再版)。

[viii] 陈惠荣、胡问宪主编,《证主21世纪圣经新释》,潘赵任君、高陈宝婵、邵尹妙珍、叶裕波合译(香港:福音证主协会,2000年再版),第1 页。

[ix] H. H. Rowley, The Relevance of Biblical Interpretation, Interpretation, 1: 10-11, January, 1947;转引自:Bernard Ramm著,《基督教释经学》,詹正义译(美国加州:美国活泉出版社,1989年),第13-14页。

[x] Bernard Ramm著,《基督教释经学》,詹正义译(美国加州:美国活泉出版社,1989年),第13页。

[xi] William W. Klein Craig L. Blomberg, and Robert L. Hubbard, Jr著,蔡锦图主编,《基道释经手册》,尹妙珍等译(香港:基道出版社,2004年),第171页。